蜀中茶事
说来惭愧,以茶客自诩已有些年头了;而且,每每说起茶经,也能乱喷一通西湖龙井、太平猴魁、雁荡毛峰、庐山云雾的色、形、味,唬得听的人(自然是对茶所知甚少者)一楞一楞的。直到后来小住成都半月,初步接触了那里的茶事以后,我才明白作为一名茶客,自己尚存在好大一块空白!
到成都的第一天下午,我在一位朋友家做客,端起他家的盖碗,忍不住又讲起茶经来,褒扬的对象,自然是种种江南名茶。奇怪的是,尽管我口若悬河,而这位朋友却不肯附和,只是催我喝茶。于是,我揭开碗盖,随意一瞟,目光立即被拉直了。只见碗里的茶叶细而长,汤黄而碧,阵阵香云从中袅袅升起,蒙覆杯上,久久凝结不散;赶忙细细品尝。噢!清淡中透出甘美,真是让人惬意。这是什么茶?看着我脸上困惑的神情,朋友不无揶揄地笑着:「怎么?连这种茶都没喝过!『扬子江中水,蒙山顶上茶。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蒙顶甘露茶呀。只知江南有好茶,而不知我们四川也有好茶,看来,你这个茶客只能算是半个喽!
虽则受了挖苦,但毕竟了解到自己对茶的知识还有欠缺,所以我还是高兴的。特别是自诩为茶客,却对蜀茶一无所知,使得朋友那种热爱家乡的情感越发强烈了。在我盘桓成都的十几天里,他不但搞来好些蜀中名茶让我品尝,还送来不少关于蜀茶的书籍供我观览,我是既大饱了口福,又大开了眼界! 原来,四川的茶叶,乃是中国以至世界的茶叶之祖。《神农本草》中说,茶树「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」,这益州即今日之四川。《华阳国志》里载,周武王伐纣后,巴蜀等西南小国曾以茶叶作贡品,茶叶出川,便由此始。另外,我国最早的关于买茶饮茶的文字记录,出自西汉文字家、四川资中人王褒所写的《僮约》中:「武阳(今四川彭山县东)买茶」,「烹茶尽具」。被后人尊为茶圣的陆羽,在他的《茶经》中,谈及川茶栽种、制作、饮用等情况,竟有十七处之多。所以,清人顾炎武《日知录》曰,「秦人取蜀,而后始有茗饮之事」,实不谬也!
川茶不但历史久远,而且量多质高。汉代以前蜀茶独步天下就不说了,在唐代时据《茶经》统计,全国茶叶产地计三十一州,四川即占八州。李肇《唐国史补》还说,当时「茶之名品益众。剑南有蒙顶石花……号为第一」。宋代时,川茶声名更大,出现了「雅州之蒙顶,蜀州之味江」等名噪全国的蜀中八大名茶。宋后至今,尽管江南的茶叶栽植、制作日益发展,名茶选出,成了后来居上之势,但川茶仍相当可观。这次我在成都喝到的蒙山名茶就有石花、黄芽、万春银叶、玉叶长春等;更有一种外形纤巧,粒粒如蕊,毛茸显露,叶绿汤清,香浓味醇的峨眉峨蕊子,饮后使人顿生「两腋习习轻风生」的快意。
我对蜀茶,可以说是一见钟情,一往情深。于是,在成都的那些日子,我几乎天天去坐茶馆。说来有趣,同茶叶一样,我国最早的茶馆也出在四川。陆羽在《茶经》中引述晋人傅咸的话说:「闻南方有蜀妪,作茶粥卖。」据说,这段文字就是我国现存有关茶馆的最早记录了。
今日的成都茶馆,仅就那种普及型的而言,一是多:从大街小巷,场镇路旁,直到古庙林中,可以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茶馆。二是舒适:它们都备着足够的小桌及竹制靠椅,房舍也较宽敞,有的茶馆竟设于竹林掩映之中,或是小桥流水之旁,步入这样的地方,即使不饮香茗,心中浊气也为之一洗。三是价廉:买上一碗茶,任你喝下去,直到茶汤变白,也无人示以白眼。四是服务态度好:走进茶馆,不用招呼,几乎在你落座的同时,服务员就送来放有成都花茶的盖碗,冲入开水。以后的添水同样不用招呼,总是当碗中将尽时,他就及时来了,冲水的技术也高明,细长嘴的白铁壶高举着,一条细细的「水龙」直泻而下,准确地注入小盖碗,却又能当停则停,滴水不洒,让人叹为观止。
我在成都半月,坐了十来次茶馆,深感这里是领略饮茶情趣的好去处。古人对喝茶曾有「一人得神,二人得趣,三人得味,七八人是施茶」的说法,对聚众饮茶显然是颇不以为然。其实,这完全是士大夫阶级的偏见。因为,在茶馆饮茶、聚谈,有一大妙处是茶能助兴,谈亦可浓茶味。我就有这种体会,三、五知己在茶馆相聚,几口香茶落肚,同座者便口若悬河,或侃侃而谈,或妙语迭出,或真知屡现,让人既消除疲劳,怡悦性情,又增长了见闻,这时再饮那杯中之茶,就会感到格外有味。如果独坐一室,自斟自饮是无法享受到这种情趣的。
当然,我这样说也不是完全否认独饮的妙处,何况我还有过此种难忘的感受。那是在峨嵋山万年寺的松林中的茶馆里。当时只有我一人。寺僧送上盖碗,冲入开水,我用茶盖轻轻在碗中搅动,茶香随着蒸气冉冉上升,令人醺醺欲醉;一阵山风吹来,松涛阵阵,几使我不知置身何处。此时,我小口啜茶,慢饮细品,内心深处的那种坦荡和舒畅,是很难用文字表述的。忽然记起元人洪希文的诗:「临风一啜心自省,此意莫与他人传。」是「莫与」吗?窃以为是「无法」。看来,他也是有过我在万年寺独饮得趣的经历的。